在云南的高山峡谷和茂密丛林之间,曾经存在着一条神秘的茶马古道。千百年来,数不清的马帮行走在这条险峻的道路上,将云南的茶叶等特产运到西藏、印度、尼泊尔等地,同时在各地区和各民族之间架起了一道文化交流和融汇的桥梁。悠扬的驮铃声,至今仍在古道途经的每一道山谷、每一片原野、每一个村寨中回荡,那青石板上深深的马蹄印痕,也在向人们默默地诉说着一个个如泣如歌的动人故事。 云南——茶的故乡 云南省西双版纳素有“绿色宝石”之称,那里有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竹楼,金碧辉煌的佛寺,身着五颜六色服装婀娜多姿的傣家少女,……那美景让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在西双版纳这块地球北回归线上惟一幸存的绿洲里,还有着鲜为人知的老茶树和运送茶叶的马帮古道。据中外专家考证,云南是茶树的主要原生地。目前世界上已发现茶树植物40种,其中38种分布在中国,云南就占了33种,而且有25种为云南所独有。云南的33个茶种,绝大多数集中分布在滇南亚热带和热带边缘地区。云南茶树类群十分复杂,其遗传与变异性状几乎包罗了一切茶树的原始型、过渡型和栽培型的性状。茶树从野生过渡到人工栽培完整的驯化系列,在云南西双版纳、思茅一带都有发现。西双版纳勐海县巴达原始森林中有一株茶树的树龄达1700多年,镇沅县千家寨最大的一株的树龄为2600多年,是目前世界上发现的年代最古老的野生茶树。澜沧县邦崴过渡型古茶树的树龄为1000年。在勐海县南糯山,还有一株最早的人工栽培型茶树,距今已有800多年的历史。 茶树的起源必须具备三个基础条件。第一,茶树属被子植物,而被子植物必须是在裸子植物繁荣的基础上分化出来,因而茶树的起源地要有裸子植物作为当地的前植物。第二,裸子植物及在裸子植物中分化形成的山茶科被子植物,必须有稳定的古陆地块,才能实现这一分化起源过程。第三,茶树的生态习性为喜温、喜湿、嗜酸,表明茶树的起源地必然有湿热的气候,干热、干冷暖湿的气候既不能形成酸性土和嗜酸性,也不能造就喜温喜湿性,因而也就不可能出现茶这样的植物。 根据上述条件及对古地理和古气候演变的分析,加上对裸子植物繁荣区的探讨,专家们得出结论认为,山茶植物的起源地位于大理—洱源—剑川—石鼓—云龙—永平这一澜沧江、金沙江相夹的滇西盆地北段山坝交界的边缘。在早第三纪喜玛拉雅山造山运动初期,原始茶种已在原始中心的某一个热湿区域形成,中期传向两江之间整个热区。造山运动形成的横断山脉南北起伏,山岭交错,以澜沧江、怒江、金沙江水系为主的江河纵横,峡谷平坝的海拔高低悬殊,温度在垂直分布上差异很大。尤其是受印度洋和南太平洋季风的影响,形成了热带和亚热带季风气候,年平均温度18℃左右,年降雨量1047—2387毫米之间,相对湿度76—85%,年温差小而日温差大。其气候特点是:具有海洋性和大陆性气候的优点而没有其缺点,冬无严寒,夏无酷暑,雨量充沛,气候温和,干湿分明,少霜多雾。这一特定的地理地势地貌、地理位置、季风气候以及所形成的土壤植被条件,保留了大量古老的树种,为茶树的起源、茶树种族的形成和演化提供了一个特有的理想生态环境。第四纪冰川消灭了大量的茶树多样性,寒冷使茶树分布向南滑移了约一个纬度,并且在高度上从山体下滑到热湿低地。与此同时,冰川又是茶树多样性的制造者。第四冰川使环境多样,一些经过寒冷锻炼的茶树转变为不同的生态型,使茶树得到了巨大的拓展分布范围的能力,茶树的变异不断积累,种类多样性不断增加。到了神农时代,茶树开始被采集、迁移和驯化。《淮南子》记载:“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之实……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相土地…… 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随着农业的进步,到黄帝时代早期,野生茶已逐渐家化,大叶茶经过人工迁移风土驯化成中小叶茶,由此构成了以普洱茶种为根基的变种、亚种和品种群。 在云南茶树起源区域,自古以来就居住着汉藏语系藏缅语族的民族如彝族、哈尼族、拉祜族、基诺族,和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的民族如佤族、布朗族、德昂族,这些民族和茶树的起源有着密切的关系。比如哈尼语和基诺语称茶为“诺博”,“诺”意为祭奠、敬奉、祁祷,“博”意为繁荣、发达、吉祥,“诺博”就是他们的图腾崇拜。这些民族的先民认为茶叶可以治病驱邪,是一种高贵的净物,所以用于祭祀活动,并把茶叶与本民族的兴衰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茶叶不仅被他们作为通达诸神、敬奉官员、联络亲友的媒介,而且所有的生产生活活动都要用茶举行仪式之后才能开始。这种用茶作为图腾崇拜的习俗传承至今,表明他们的先民是茶树的驯化者和栽培者。居住在西双版纳和德宏地区的布朗族和德昂族也参与了茶树的栽培和驯化。德昂族被称为云南“古老的茶农”,虽然他们生活的地方以傣族居多数,但提起茶,都认为是德昂族最先种植的,在集市上出售茶叶的都是德昂族妇女,所以她们被傣族称为“咩宁”,意为茶叶妈妈。哪里有德昂族居住,哪里就有茶树,人们就称当地为“德昂茶山”。德昂族的《古歌》唱道:“茶叶是德昂族的命脉,有德昂人的地方就有茶山。神奇的《古歌》代代流传,德昂人身上飘着茶叶的芳香”。德昂族把茶作为始祖,认为茶不仅生育了人,而且还生育了日月星辰,所以无论迁居何处,都要先栽种茶树。在云南诸多民族的史诗与传说中,都有茶祖的故事描述。几乎每一个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独特的制茶方式和饮茶习俗,如德昂族烤茶、布朗族酸茶、白族三道茶、苗族菜包茶、基诺族凉拌茶、傈僳族油盐茶、哈尼族土锅茶、景颇族鲜竹筒茶等等,构成了云南五彩斑斓的茶文化。 普洱原本不产茶 普洱茶属云南大叶种茶,其性状特点是:芽长而壮,白毫特多,银色增辉。叶片大而质软,茎粗节间长。新梢生长期长,持嫩性好,发育旺盛。历史上的普洱茶,主要是指思普区(今思茅地区和西双版纳州)出产的以云南大叶种茶为原料制成的青毛茶,以及用青毛茶压制成各种规格的紧压茶,如普洱沱茶、普洱方茶、七子饼茶、藏销紧茶、团茶、竹筒茶和拼装散茶等。普洱茶的茶叶品种主要有大叶绿叶茶、绿叶茶、小叶绿叶茶、长叶绿叶茶、桔叶茶、冷远白茶、秧塔大白茶、玉露茶、米地茶、须立茶、大叶绿芽茶、红柄绿芽茶、大山茶、紫芽茶、团叶绿芽茶等等。根据采摘时间的不同,加工出来的品种和名称也就不同,《普洱府志》有详细的记载:“二月间采,蕊极细而白,谓之毛尖,以作贡。贡后方许民间贩卖,采而蒸之,揉为团饼。其叶之少放而嫩者名芽茶,采于三、四月者名小满茶,采于六、七月者名谷花茶。大而紧者名紧团茶,小而圆者名女儿茶。女儿茶为妇女所采,于雨前得之,即四两重团茶也。其入商贩之手,外细内粗者名改造茶。将揉时预择其内之劲黄而不卷者名金月天。其固结而不解者名疙瘩茶,味极厚。难得种茶之家,芟锄备至,旁生草木则味劣难售,或与他物同器,则染气而不堪饮矣。”曾任景东郡守的黄炳堃专门写过一首《采茶曲》,对普洱茶的采摘进行了动情的描述: 正月采茶未有茶,村姑一队颜如花。秋千戏罢买春酒,醉倒胡麻抱琵琶。 二月采茶茶叶尖,未堪劳动玉纤纤。东风骀荡春如海,怕有余寒不卷帘。 三月采茶茶叶香,清明过了雨前忙。大姑小姑入山去,不怕山高村路长。 四月采茶茶叶深,色深味厚耐思寻。千枝万叶都同样,难得个人不变心。 五月采茶茶叶新,新茶远不及头春。后茶哪比前茶好,买茶须问采茶人。 六月采茶茶叶粗,采茶大费拣工夫。问他浓淡茶中味,可似檀郎心事无。 七月采茶茶二春,秋风时节负芳辰。采茶争似饮茶易,莫忘采茶人苦辛。 八月采茶茶味淡,每于淡处见真情。浓时领取淡中趣,始识侬心如许清。 九月采茶茶叶疏,眼前风景忆当初。秋娘莫便伤憔悴,多少春花总不如。 十月采茶茶更稀,老茶每与嫩茶肥。织缣不如织素好,检点女儿箱内衣。 冬月采茶茶叶凋,朔风昨夜又今朝。为谁早起采茶去,负却兰房寒月霄。 腊月采茶茶半枯,谁言茶有傲霜株。采茶尚识来时路,何况春风无岁无。 不同地方有不同的饮茶习俗,因而销往各地的普洱茶的种类也有所区别。如勐海南糯山产的“南糯白毫”为茶中珍品,专销海外;易武的名茶“紧团茶”又称“元宝茶”,过去主销港澳和南洋一带;销往康藏地区的茶叶则称为“边销茶”或“蛮装茶”。景谷县的秧塔大白茶从清道光年间开始就被制成“白龙须茶”,用红线扎成谷穗形,进贡给土司和皇宫。普洱茶的许多品种被列为贡品,平民百姓也非常喜爱,所以古书中有“普茶名遍天下,味最酽,京师尤重之”“士庶所用,皆普茶也”的记载。清朝进贡的普洱茶,每年“例于布政司库铜息项下动支银两一千两,由思茅厅领去转发采办,并置办茶锡瓶、缎匣木箱等费。其茶在思茅本地收取,鲜茶时须以三四斤方能折成一斤干茶。每斤备贡者,五斤重团茶、三斤重团茶、一斤重团茶、四两重团茶、一两五钱重团茶,又瓶盛芽茶、蕊茶、匣盛茶膏共八色,思茅同知领银承办”。据统计,清朝时期全国各地进贡的茶叶为13900余斤,其中普洱茶的数量为3300斤,占贡茶总量的近四分之一。清朝末代皇帝溥仪曾对作家老舍说过这么一句话:“普洱茶是皇室成员的宠物,拥有普洱茶是皇室成员显贵的标志。据他回忆,宫廷里的饮茶习惯是夏喝龙井,冬喝普洱,连慈禧太后也非常喜爱普洱茶,可见普洱茶的品质和地位非同一般。 云南以产普洱茶而闻名于世。记得第一次到思茅普洱了解茶的生产情况,不料当地人告诉我,普洱历史上根本不产茶!后来到了西双版纳,才弄清楚“普洱茶”名称的来历。年近90岁的张存先生,是目前还活着的创建勐海茶厂的惟一见证人,身体虽已不如从前,但谈起普洱茶依然是激情满怀,如数家珍。老人介绍说,现在的思茅、西双版纳等地过去称为思普区,一度归普洱府管辖。普洱是普洱府的府治所在地,又是思普地区茶叶的集散地和“茶马古道”的南端起点,这一区域生产的茶叶便被统称为“普洱茶”。张存1938年从昆明到勐海(当时称为佛海),在茶厂生活了60多年,老人认为勐海生产的普洱茶质量最好,对当年的生产情景仍历历在目:那时是将茶叶装进一个刻着“普洱茶”字样的木模内,然后放在甑子里蒸,经过加热,“普洱茶”三个字就印在了茶叶上面。 虽然勐海位于中国西南边陲,但茶叶的生产技术并不落后。曾担任过勐海茶厂南糯山分厂厂长的杨开当回忆说,制茶的机器全部从英属印度的加尔各答运来。先走海路到仰光,又走陆路到缅北的景栋。最困难的行程是从景栋到勐海南糯山,当时根本没有路。机器全部用牛车拉,一辆车配3头牛,还有15个强壮汉子在前面开路,一天也只能往前挪动1公里左右。从景栋到南糯山不过200公里的路程,10辆牛车却足足走了半年多时间。杨开当是南糯山的哈尼族,他说,南糯山属勐海县格朗和乡,格朗和是哈尼语,意为“得吃得穿,日子好过”,可那时候创业太艰苦,日子一点儿也不好过。南糯山茶厂投产以后,主要是生产碎红茶,专销英国伦敦,制茶人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普洱茶有别于其他茶的主要特征之一是后期发酵工艺,而且在20世纪70年代人工后期发酵工艺试验成功之前,这种后发酵过程是自然完成的。勐海茶厂原来的职业赶马工项朝福老人讲,过去马帮一年到西双版纳驮一次茶,普洱茶生产出来以后,便要在当地湿热的环境中囤积一段时间,茶自然产生发酵。即使是采摘不久的秋茶,也会在漫长的运输途中产生发酵。因而普洱茶的后期发酵(又称后熟作用或陈化作用)是在长期的储运过程中逐步完成其多酚类化合物的酶性和非酶性氧化,从而形成其特有的色、香、味品质和越陈越香的特点。 关于普洱茶的后发酵工艺,我曾走访过不少老茶人,大多是笑而不答,也有人直接告诉我,那是生产秘密,同时也正是普洱茶越陈越香的原因所在。曾有人把普洱茶的品质概括为“香、甜、甘、苦、涩、津、气、陈”八个字,并且认为极品普洱茶的特点是“无味之味”,听起来多少有点儿玄学的味道。不过在20世纪60年代,故宫茶库里存放着数吨清朝宫廷没有用完的贡茶,其中就有云南的普洱茶。专家取出一些试泡,得出的结论是:“汤有色,但茶味陈化,味淡”,正好符合“无味之味”的特点。据说,故宫现在仍保留着普洱团茶、茶膏的样品。 思茅、西双版纳等地产茶的记录,最早可以上朔到三国时期。到了唐代,记载更加确切。唐朝有个官吏叫樊绰,亲自到过这一地区。他在其所著《云南志》一书中写道:“茶出银生城界诸山,散收无采造法。蒙舍蛮以椒姜桂和烹而饮之”。唐代南诏曾设银生节度,其辖区即今思茅和西双版纳地区。到了清代,普洱茶的出产集中在六大茶山。檀萃《滇海虞衡志》云:“普茶,名重于天下,此滇之所以为产而资利赖者也。出普洱所属六茶山,一曰攸乐,二曰革登,三曰倚邦,四曰莽枝,五曰蛮耑,六曰慢撒,周八百里,入山作茶者数十万人。茶客收买,运于各处,每盈路,可谓大钱粮矣。”攸乐山今属景洪县,其他五山皆属勐腊县,这两个县都隶属于西双版纳州。“勐腊”一词系傣语,“勐”是地方,“腊”意为茶,“勐腊”即产茶之地。当时西双版纳坝区的傣族种水稻,山区的布朗、基诺、哈尼等民族种茶,形成了经济循环中的自然分工。每年收获以后,傣族把粮食运往山区交换茶叶,之后又转手卖给茶商,山区民族的茶叶也是其获得粮食的主要交换物。以粮易茶既解决了茶农的口粮,又能使茶叶变成商品流通各地,普洱茶之所以成为当地的经济支柱,历经数百年而不衰,这种特殊的交换方式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迢迢万里茶马路 普洱茶除了进贡朝廷以外,相当部分被加工成茶砖,沿着古老的“茶马古道”,运往西藏、尼泊尔、印度等地。 云南历史上不仅以茶叶出名,而且还出产良马。考古学家从170万年前元谋人时期的14种哺乳动物花石中,找到了马的化石;在云南出土的精美青铜器中,也出现了马和马饰,说明当时马已经被驯养,并被作为乘骑和运载的工具。汉代云南有著名的“越赕马”,宋代的大理马更是驰名于世。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云:“蛮马,出西南诸蕃。多自毗那、自杞等国来。自杞取马于大理,古南诏也。地连西戎,马生尤蕃。大理马为西南蕃之最。”和普洱茶一样,云南马也被作为贡品输送到内地,由此形成了云南以茶、马为主要内容对外交通贸易的“茶马古道”。 云南马的个头较小,但驮载能力很强,而且特别适用于云南多山的地理环境,因而一直被作为最主要的运输工具。马帮形成的初期,各家各户只是将自己的马匹用于交通运输。随着对外贸易的发展,需要进行长途贩运的货物逐渐增多,加之复杂的道路状况,单人匹马很难成行,也无力承担全部运输业务,于是便数人相约合伙同行,共运一批货物,从而形成了最初的马帮。这种马帮只是农闲时临时组织起来的,或者是为运送某一批货物集中在一起,之后便告散伙,所以可以将之称之为临时马帮。后来,由于商品流通规模进一步扩大,运距也越来越远,几个月甚至一年时间才能走上一个来回,临时马帮显然已不能满足需要,于是出现了专业性马帮。这类马帮已基本上与农业或畜牧业分离,最初是由商帮组织起来的。清末到民国期间,云南各地出现了一些大的商帮,他们大多拥有自己的马帮。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赶马人积累了一定的资本,拥有相当数量的马匹,也具备了自己雇用马夫的能力,他们不经商,只是为商行或商号运输货物,故而从商帮中脱离出来,成为单纯性的马帮。 马帮的规模大小不同,小型马帮仅有3—5匹骡马,偶尔也有用牛驮运货物者,多作中短途运输。中型马帮由几十匹骡马组成,大型马帮有一二百匹骡马,多者可达上千匹。大中型马帮多为商运,也有为官府运送货物者,所以从组织形式上讲,马帮也有官帮和民帮之分。马帮的大小按拥有牲口多少区分,5匹牲口称为一把,5把为一小帮,设一小锅头负责。赶马人员与骡马匹数的比例一般为4匹骡马配备1名赶马人,他们大多是受雇者,有些甚至是子承父业,以此微薄收入维持生计。少数赶马人不领报酬,但可以在途中自带一些货物出售作为收入。 随着元代云南驿站的普遍设立和商品经济的发展,进入明清时期,马帮运输业得到了长足地进步。这一阶段云南有铜、盐、茶三项大宗货物外运,其中以茶的数量为最多。清代前期,普洱茶、凤庆茶等茶叶的年产量达10—12万担之多,其中80%销到四川、西藏、印度、缅甸、越南、老挝等地。运输这些茶叶,大约需要5万匹驮马。云南一些大的商帮如石屏帮、腾越帮纷纷到西双版纳的勐海、易武等地设立茶庄,进行茶叶贸易,来自西藏、印度的驮茶商队也络绎不绝,普洱茶的生产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盛时代。 茶正式传入西藏,是在吐蕃时期,当时作为一种保健药物深受赞普的喜爱。宋代在西南地区设立马茶互易市场,滇茶销藏的数量进一步扩大。明代丽江纳西族木氏土司势力崛起,云南西北部、四川西南部、西藏东南部皆为其统辖,其间各地之间的商贸往来十分频繁。加之纳西族和藏族历史上就保持着极为密切的联系,所以到清初顺治十八年(1661年)便在北胜州(今丽江地区永胜县)创设茶马互市:“北胜边外达赖喇嘛、干都台吉,以平定云南,遣使邓几墨勒赍方物及西番、蒙古译文四通入贺三桂,求于北胜州互市茶马。三桂以闻。部议:北胜州无开市之例,但滇省初辟,时事不同,请该藩酌议。”同年十月,在北胜州开茶市,以藏马易普洱茶。与此同时,清政府在普洱府设立“盐茶提举司”并在勐海、易武、勐遮等地设置“钱粮茶务军功司”,负责管理茶叶、食盐的生产、课税事宜,以保证普洱茶能够顺利地运往西藏等地。 到了清代,“茶马古道”也进入了完善和繁荣时期。根据当时马帮行走的记录,从普洱到昆明1230里,有21站;从昆明到西藏洛隆3923里,有67站;从洛隆到拉萨1866里,有34站;滇藏“茶马古道”从普洱到拉萨长达7019里,中间共有122个驿站。如果加上从西藏拉萨到尼泊尔、印度等地的距离,这条商路可谓万里之遥。按照通常60里设一个驿站,也就是马帮一天的行程来计算,即使途中不休息,从普洱到拉萨就要100多天,所以马帮驮队一个来回往往需要一年时间也就不足为奇了。 经过了成千上万马帮的踩踏,漫长的滇藏“茶马古道”上留下了诸多深深的马蹄印痕。有些地方的名称,也与古道连在一起。比如由滇西北的德钦翻越梅里雪山的加郎村,藏语的意思就是“通往汉地和印度之地”。在“茶马古道”的南端出发点普洱,也发现了古道的遗存,分别称为“那柯里驿道”和“茶庵塘驿道”。那柯里驿道位于普洱至思茅之间,在今普洱县同心乡那柯里村,现存有用人工打制的条石和砾石铺成的石道,全长断续30余公里。清代此地称为“那柯里塘”,有兵驻守。茶庵塘驿道是普洱至磨黑以北到昆明、以南到思普地区的一条古道,位于普洱县城东北12.5公里的茶庵塘坡头。这条驿道是明末清初为了进贡普洱茶修的“官道”,随后也就成为商帮、骡马运输茶、盐的交通要道。历史上曾有人住在道旁,设置客栈,接待过往的行人、马帮,因而被称为“茶庵寨子”。又因此地山高路险,故有“茶庵鸟道”之称,此地也成为清代的“普洱郡八景”之一。 从滇藏“茶马古道”所经各地情况来看,这条商道的自然条件最差。通道大多位于崇山峻岭之中,在云南西南部地区,雨季气候炎热,瘟疫等各种疾病流行,人和骡马都极易染病。亚热带地区草木生长迅速,有些地段要赶马人走到驮队前面用刀砍掉草木才能通行。而从滇西北进入西藏地区,夏季有蚂蝗之害,冬季有大雪封山。即使在天气好的情况下,有写地段行走也十分困难。如清人杜昌丁在他的《藏行纪程》中描述道:“十二阑干为中甸要路,路止尺许,连折十二层而上。两骑相遇,则于山腰脊先避,俟过方行。高插天,俯视山沟深万丈。丽江雪山,巍然对峙,古木苍崖,目不绝赏,然绝险为平生未历。”走到梅李树地方时,“险仄较十二阑干逾十倍。宽不及尺,平不及丈,左绝壁,右深渊,出口以来所称最窄最险,莫过于此。”由于路况较差,沿途供给缺乏,加之路程遥远,人和驮马都极易疲倦,因而经常出现人和马掉下悬崖的事故。 赶马人的经历 在我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只旧皮口袋,一面是牛皮,另一面是野驴皮。卖口袋的是个藏区老赶马人,他告诉我这种口袋是拿来装赶马人的日常生活用品。直到后来见到了茨尔品初,我才对驮子有了更多的了解。茨尔品初是摩梭人,今年84岁,住在与四川交界的丽江泸沽湖畔。在他的赶马生涯中,曾7次到拉萨,两次到印度。我跟老人讲起皮口袋的事情,他说,这种口袋倒是用来装赶马人的随身物品,但过去做的非常讲究,整个口袋都用野驴皮,而且把野驴的四只蹄子切下来镶在口袋下面。平常与其他货物一起驮在马背上,休息的时候搁在地上比较平稳,还不容易受潮。现在野驴少了,是国家保护动物,拿野驴皮做的口袋也见不到了。我问老人: 骡马驮东西的驮子又是什么样的? 云南各地的马帮大多用驮架驮货,叫硬驮;丽江和藏区的驮子是软驮,就是把货物装在口袋或皮囊里面,直接放在马背上。 为什么不用架子驮货? 一是架子太硬,时间长了会把马背磨烂。二来进到藏区的路都比较窄,用硬驮很难在陡峭的山道上行走,弄不好架子互相碰撞还会把牲口挤到悬崖下面。像白族等其他民族的骡马,都要钉马掌,藏族的骡马就不钉马掌,怕在石头上滑倒出问题。马队中最重要的就是马,一匹马出了事,整个马帮都会受影响。虽然用软驮没有用硬驮拉的货多,但安全总是最重要的事情。 经过了多年在“茶马古道”上的摸爬滚打,茨尔品初对道路非常熟悉,对出现的紧急情况也能应付自如。著名的美国人类学家洛克在丽江等地活动期间,专门请老人赶马为他驮运东西。临走的时候,洛克把自己使用多年的马镫子送给茨尔品初作纪念,老人视其为最心爱之物,保存至今。各地的公路修通以后,古道大多地段已不复存在,驮马也“解甲归田”。老人无事可做,偶尔把马镫子拿出来,坐在家门口,默默地遥望着连绵不断的群山和山脊上蜿蜒的古道,直到天色很晚。 说起当年赶马的经历,老人感叹道: 赶马人的生活太艰苦,各种各样的危险都会碰上。到西藏是去一次怕一次,路上除了要照顾好牲口不能生病、不要被野兽吃掉外,还要提防土匪抢劫,有时候还会跟其他的马帮打得头破血流。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大的马帮往往有几百匹骡马,但山路的很多地方只能过一匹骡马,所以在头骡的脖子上装有响铃,很远都能听得见,意思是告诉其他马帮我们正在通过悬崖绝壁,要他们退让到比较宽敞的地方等着,我们过去以后他们再走。可有时候遇到的马帮也有几百匹骡马,为了斗气和争强好胜,哪一方都不愿意后退,不顾一切往前冲,于是不但人与人之间发生冲突,骡马之间也相互碰撞,不少骡马就这样掉进了深谷。那时候我们经常唱的顺口溜就是:路边高山陡石岩,大铃回头响箐间。去时骡子三十个,回来到此只九双。 如果要保证马帮的安全,头骡的作用是不是很大? 是很大。骡马队伍的组成有严格的规定,第一匹叫头骡,我们的行话就叫“铜铃”,二骡则称为“二超”。它们是一个马帮的带头马,所以必须膘肥体壮,雄俊高大,如果体形、毛色、容貌一致更好。头骡二骡的装饰也很有讲究,头骡的脖子上挂着两个大铜铃,头戴红缨,顶一簇火红的牦牛尾巴,花笼套中间还有一面照妖镜,就像《赶马调》里所唱的那样:“头骡打扮玻璃镜,千珠穿满马套头。一朵红缨遮吃口,脑门心上扎绣球。”另外,在头骡的鞍心架梁上还插有一面锦旗,上面绣着马帮的代号。 在这条路上走了那么多年,记忆最深的是什么? 骡马过江。你在澜沧江、怒江峡谷呆了这么长时间,一定坐过溜索,可我们那时候过江连牲口带货物都是用溜索。人、货物和牲口拴在一块儿,你不但要照顾好自己,还要弄好牲口和货物,整不好就会一起掉进狂涛激流之中,那情景真叫人魂飞魄散。平时再犟的骡马,一过溜索准吓得屁滚尿流,到了对岸还直打哆嗦,不能走路。 如今还活着的赶马人已廖廖可数,而且年事已高,所以总想从老人那里了解更多马帮的情况。但跟茨尔品初聊了很长时间的天,总觉得老人不愿意更多地谈及往事,眉目之间流露出淡淡的忧郁。临走的时候,我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赶马山歌,老人若有所思,哼起了当地流传的歌谣: 我是茶山上的采茶人, 茶山便是姑娘的家。 一天压千个茶饼, 一夜包百个砖茶。 我的歌儿溶在茶饼里, 茶砖里裹上我心里的话。 山那边的赶马哥呵, 你为什么还没来到? 快把你的马儿赶来哟, 快来驮运姑娘的新茶。 驮去我心头的歌, 细品我心底的话。 …… 我赶着骡马, 跨过了千山万岭。 驮走鹿茸、麝香, 换来茶叶、盐巴。 银铃啊,叮当叮当, 把我的心带到家乡。 心爱的阿妹哟, 你耐心等待吧! 大雁已经飞回南方, 哥哥就要回到你的身旁。 …… |